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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者动态】我院黄志雄教授接受《解放日报·上观新闻》专访
2017-03-08 15:22:28

近日,我院国际法研究所黄志雄教授接受了《解放日报·上观新闻》的专访。黄志雄教授现为首批国家高端智库武汉大学国际法研究所副所长、珞珈特聘教授,兼任湖北省国际法研究会副会长、外交部联合国信息安全政府专家组对策组成员、国家网信办中国网络空间研究院特聘研究员、“塔林2.0”网络空间国际法项目国际专家组成员、亚非法律协商组织网络空间国际法工作组特别报告员等职务。黄志雄教授在国内较早投入网络空间国际法这一新领域的研究,先后主持了国家社科基金重大、重点项目等相关国家和省部级项目多项,推动、拓展了我国在网络空间国际法这一新领域的研究。同时,黄志雄教授注重理论联系实践,以不同身份积极为我国相关政策制定和外交实践提供学术智力支撑,参与和推动网络空间国际规则制定,在国内外有着较大的社会影响力。

专访原文如下:

塔林手册2.0第一次有了中国专家的声音,九个问题让你认识它——专访黄志雄教授

在正式认识塔林手册之前,不妨先来设想以下场景:

如果你身边有人在网络上散布暴恐信息,这是否属于国际人权法保障的言论自由?换句话说,国家能不能采取技术手段对这类信息进行过滤,对发布者进行惩处?

假设美国大选期间民主党总部遭受的网络攻击系俄罗斯“爱国黑客”所为,那么俄罗斯政府要不要对此负责?

类似问题,国际上目前唯一可参照的相关规则,就是塔林手册(包括1.0和2.0版)。

本月,塔林手册2.0版由剑桥大学出版社首发。解放日报·上观新闻记者独家专访了武汉大学国际法研究所副所长黄志雄教授,他的另一身份,正是参与编写塔林手册2.0的唯一中国专家。

问题1:塔林手册是什么?

解放日报·上观新闻:简单地说,什么是塔林手册?

黄志雄:塔林手册是以西方国家为主,通过北约(NATO)卓越合作网络防御中心(CCD COE)发起编写的一个关于网络空间国际法规则的手册,目前已经出了两版。1.0版于2013年完成出版,2.0版今年2月刚刚由剑桥大学出版社首发。

解放日报·上观新闻:它的编纂是如何缘起的?

黄志雄:过去几年中,国际上主要大国之间围绕网络空间的竞争和博弈,我们可以看到一个越来越明显的趋势,就是越来越多地从“讲理”到“讲法”。以前大家更多地是从意识形态、价值观这些大的方面来提出各自的主张,不容易讲到一块去,现在开始考虑如何将这些大道理融汇到更加具体、更容易得到普遍接受的法律规则中。国际法其实就是国家之间开展交往、建章立制、定纷止争的“共同语言”。

然而,网络空间对人类来说毕竟还是一个新的领域,大家虽然认识到这个问题的重要性,但是对于究竟要建立什么样的国际规则,其实都没有底,也没用达成共识。这就需要澄清网络空间到底适用什么样的国际规则,各国也希望在规则的形成过程中反映自己的利益和诉求。我认为,这是一个大背景。

问题2:为什么叫塔林手册?

解放日报·上观新闻:小背景呢?

黄志雄:确实还有一个事件直接导致了塔林手册的出现。2007年,北约成员国爱沙尼亚受到了大规模的网络攻击,虽然没有造成像传统武力攻击那样的人员伤亡和物质毁损,但引发了严重的实际后果,政府、议会、银行网络瘫痪,持续时间长达数周。这就提出了一个新的问题:这种新型的网络攻击,在法律上怎么定性,能否构成战争或者武力攻击?但是这个问题在当时的国际法中找不到答案。2009年,CCD COE成立了国际专家组,试图通过编纂塔林手册来寻找答案。

解放日报·上观新闻:塔林手册也因此得名?

黄志雄:对,它的编纂及其他工作,都是在爱沙尼亚共和国首都塔林完成的。我们通常说的塔林手册1.0,中文翻译为《可适用于网络战的国际法的塔林手册》。2.0版译为《可适用于网络行动的国际法的塔林手册2.0版》

解放日报·上观新闻:把“网络战”改成了“网络行动”。

黄志雄:是的,“网络行动”这个概念既包括战争时期,也包括了和平时期。需要指出的是2.01.0的的姊妹篇和升级版,它涵盖了1.0,不是直接取代。2.0对1.0进行了小范围修改,又新增了和平时期的一整套网络空间国际规则,实现了战争时期和和平时期网络空间国际规则的全覆盖。

问题3:谁参与了编纂?

解放日报·上观新闻:塔林手册的制定者,都是什么人?

黄志雄:两个版本分别成立了两个不同的国际专家组。1.0版有20名国际法专家,他们都来自北约成员国。

2.0版专家组总数少了一名,为19名。成员构成也有不小的变化,新增了3名非西方的专家,分别是中国、泰国、白俄罗斯。其他的西方专家,我统计了一下,有6名是老面孔,参与过1.0,其他都是新的。

解放日报·上观新闻:这种替换是出于什么考虑?

黄志雄:1.0面世后产生了很大的国际影响,但同时也受到批评。其中较大的争议在于,1.0声称由一个“国际”的专家组共同制定,但所有专家组成员都来自西方国家,缺乏真正的国际代表性。所以在发起编写2.0 时,希望在专家组的组成上具有更大的国际代表性。

解放日报·上观新闻:作为唯一的中国专家,您是如何被“相中”的?

黄志雄:我的专业领域是国际法,本身在网络空间国际法的研究方面有一些基础。之前通过一些学术会议等,与其发起方有过学术上的联系,彼此都有一定了解。2015年3月,我收到了对方发来的邮件,希望我加入国际专家组。出于各方面的考虑,我接受了这个邀请。虽然是以个人身份参加,但我希望自己的加入能够使塔林手册2.0版的内容具有一些非西方的色彩。据我所知,19名专家都是以这种方式接受邀请的。

问题4:编写工作怎么做?

解放日报·上观新闻:国际专家组做了哪些工作?

黄志雄:首先确定了2.0需要新增的内容,定出一个十五章的框架,请不同的人员来撰写各章的初稿。初稿的撰写者,据我所知既有国际专家组成员,也有专家组以外的专业人士。这个初稿是讨论的基础。

国际专家组正式的工作,主要体现在之后召开的三次国际专家组会议,分别在2015年6月、10月和2016年3月。每次会议历时5天,上午、下午都有议程,时间安排非常紧凑。大家围着桌子坐成一圈,逐一审议各章的每一条规则。

问题5:核心精神是什么?

解放日报·上观新闻:500多页的塔林手册2.0版,遵循什么基本原则?

黄志雄:我认为塔林手册一个很重要的精神,就是把现实世界已有的国际法规则运用到网络空间去。也就是说,不是另起炉灶 、建立一套全新的规则。这种精神对我国制定网络空间行为规则、重塑全球网络空间治理体系,有一定启示。当然,现实世界的国际法规则在虚拟网络空间是不是也会有“水土不服”的地方,还需要进一步观察。

塔林手册是第一部,也是目前唯一一部通过不同国家国际法学者积极合作,比较全面、深入地分析战争时期和和平时期网络空间国际法规则的一个成果。这也是它在国际上受到关注的主要原因。

问题6:它是西方主导规则的产物吗?

解放日报·上观新闻:也有观点认为,它是美国进行网络空间战略布局的法律工具,背后透露出美国及其北约盟国抢占网络战规则制定权的意图。您对此怎么看?

黄志雄:这个问题我认为要一分为二来看。

一方面,不论是1.0还是2.0,都有其客观合理的一面。就我参与的2.0部分而言,我能感受到不管是发起者,还是实际工作的执行者,都在努力追求手册的权威性。主编Michael Schmitt是美国海战学院的国际法教授,在军事法、战争法等领域尤其有一定国际影响。在2.0编纂过程中,还专门在海牙组织了两次政府代表咨询会议,邀请了50多个国家包括我们中国的政府代表,听取各国政府代表的意见,力求使学者的见解与政府的实践更好地结合。此外,超过50名来自不同国家的专家对所有各章的内容进行了匿名评审,以确保专业质量。包括前面我们说到国际专家组组成的变化,都表明塔林手册2.0版的国际化程度有了一定提高,这反映了在网络空间国际规则制定的问题上,需要包括中国在内的所有国家的共同参与

另一方面,这种有限的国际化,并不能掩盖塔林手册背后西方主导规则的事实。尽管西方国家试图拿出全球性的方案,更大程度上得到更多国家的接受,但其核心仍是西方的利益与价值,它的内容不可避免地带有西方的价值和偏好

问题7:中国声音如何体现?

解放日报·上观新闻:中国声音是否得到了体现?

黄志雄:当然是有的。2.0版第一章即分析主权问题,这一章的设立进一步说明,作为我国网络主张基石的网络主权概念现在已经被国际上普遍接受,中国政府有关国家主权适用于网络空间的立场已经形成国际共识。

但也要看到,2.0版中关于网络主权的一些具体主张并非与我们完全一致。比如,西方专家认为主权涵盖了一国对境内的网络基础设施、活动和活动者这三个方面,而我国大多数学者主张这个主权还应包括数据主权。塔林手册有一个特点是,它里面比较原则的154条“黑体规则”需要所有专家一致同意才能通过,但对这些规则的具体解释可以有多数观点和少数观点。在塔林手册2.0中,我对数据主权问题的看法以“少数观点”的形式在手册中得到了体现。至少表明在这个问题上,西方的观点并不是唯一的观点。

再比如,西方专家特别强调受到网络攻击后需要相应国家承担国家责任,有关国家责任的内容也是手册中篇幅最长的。其中有一个具体问题,按照国际法规定,一个受到外来攻击的国家,在紧急状态下,可以采取反措施。我认为西方学者对于这个规则做了扩大化的解释,所以我对这种多数意见作出的解释提出了质疑,认为它的合理性和法律基础值得怀疑。

问题8:手册具有法律约束力吗?

解放日报·上观新闻:塔林手册在实践中有怎样的影响力?

黄志雄:有一点需要强调,塔林手册2.0是一个非官方的、国际专家组成员集体工作的成果,对国家并没有法律的约束力。但是现在国家之间对网络空间究竟应该达成什么样的国际规则,一致的意见还很少,因此目前网络空间的国际规则基本还处于空白状态,而塔林手册的有关内容可能在一定程度上起到填补这个空白的作用,它的唯一性和权威性起到事实上的规则指引作用,成为一个重要的参照。在今后各国坐下来讨论网络空间国际规则的时候,一定绕不开它。所以,它也许可以说是一种软法或示范法。

问题9:中国如何应对?

解放日报·上观新闻:那么我们该如何妥善应对塔林手册2.0?

黄志雄:我们对塔林手册2.0的内容不要盲目地信奉甚至加以神话,完全可以批判分析。但与此同时,我觉得也不需要过分担心和过度防范,或者简单把塔林2.0看作对中国不利的因素。

《游击队之歌》里面唱到:“没有枪,没有炮,敌人给我们造。”塔林手册其实就有可以为我所用的一面。手册中这些规则的内涵非常宽泛,在具体涉及到中国时,可以从中选择对我们有利的理解。对塔林手册来说,关键是善于利用它,而不是孤立地去看它对我国是否有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