珞珈讲坛 Luojia Forum
柯马丁:寻找先秦文本的作者
2017-10-23 10:28:29

珞珈讲坛第190

时 间:2017年6月15日(周四)晚上19:00

地 点:武汉大学樱顶老图书馆

主讲人:柯马丁 美国普林斯顿大学亚洲研究讲座教授

题 目:寻找先秦文本的作者

主讲人简介:

柯马丁(Martin Kern),德国科隆大学博士,美国普林斯顿大学Greg (’84) and Joanna (P13) Zeluck亚洲研究讲座教授,东亚系系主任,上海师范大学比较文学与世界文学研究中心特聘教授(2014-16),中国人民大学新奥杰出人文讲座教授与中国人民大学古代文本文化国际研究中心主任(2017年起),新加坡南洋理工大学中国语言文化Tan Lark Sye讲座教授(2017)、威斯康星大学Halls-Bascom客座教授(2017)等,是著名国际汉学研究期刊《通报》主编之一。

曾获高等研究所(2002-03)、美国知识社会理事会(2006-07)、蒋经国基金会(2006-07)和埃尔兰根纽伦堡大学(2010-11)等资助,研究领域涉为早期中国文化,具体研究涵盖先秦两汉文学、文献学、考古、历史、思想史、艺术史和宗教史等诸多方面,尤其致力于早期文本的形成、接受、经典化研究,同时对中国古代及中世纪诗歌的理论、美学、阐释实践有浓厚兴趣,是当今世界最为活跃的汉学家之一。

代表作有:Text and Ritual in Early China. University of Washington Press, 2005;(中译本《秦始皇石刻》,上海古籍出版社2015),Origins of Chinese Political Philosophy: Studies in the Composition and Thought of the Shangshu (Classic of Documents), ed. Martin Kern and Dirk Meyer. Leiden: Brill, 2017;Methodological Reflections on the Analysis of Textual Variants and the Modes of Manuscript Production in Early China(《方法论反思:早期中国文本异文之分析和写本文献之产生模式》);《剑桥中国文学史》之开章《先秦西汉文学》、《中国政治哲学的起源:<尚书>的构成与思想研究》(Origins of Chinese Political Philosophy: Studies in the Composition and Thought of the Shangshu)等。


柯马丁:寻找先秦文本的作者


柯马丁教授以古希腊诗学为楔子,由公元前5世纪古希腊《荷马史诗》中出现的冠以“荷马”之名的作者切入,并介绍了古希腊诗学家希罗多德、修昔底德承认作者之功用的观点,借此,引入中国早期文本作者缺失的问题。法国批评家福柯1969年在巴黎发表的著名演讲“What is an Author”中提出了“作者是意义增殖中的节俭原则”的论点,柯马丁教授就中国早期文本存在的问题对福柯观点进行阐发,提到中国早期文本在某一时代通过经典化而活下来,而这些经典化的作品往往缺少作者。接下来,以《诗经》为例,《毛诗序》及上海博物馆所藏竹简本《孔子诗论》都明显表明,《诗经》里几乎不存在作者的自我指涉。《诗经》不谈诗的美学,不谈诗的历史来源,不谈作者,“诗言志”不是指主观上的情感,而是反映社会上共享的人情;不属于个人性的文本,而属于公共文本。

柯马丁教授继而论及汉代文本中的问题。在《史记·太史公自序》中,司马迁故意造成了作者功能的加固,作为文本作者的司马迁首先是文本的读者,在对孔子、管子、庄子、屈原、商鞅等人的叙述中,这些人作为文本的作者被完全透明化。《史记·屈原贾生列传》谈及屈原在“怀石自投汨罗以死”之前创作了《九章·怀沙》,这与《离骚》开头的自我介绍一同带来了强烈的舞台效果,通过自叙来表现文本冲突,这种文本的视角转换、言说模式带有显著的表演性特征。柯马丁教授指出,中国早期文本的生成是一个复杂的过程,不能将文本固化为单一作者的创作,而是要注重其所由来的更大的文本素材库,在广阔的文本体系中理解文本的流动性。

附:《寻找先秦文本的作者》音频整理

主持人(于亭教授):各位老师、各位同学,呦呦鹿鸣,食野之苹,我有嘉宾,鼓瑟吹笙。那么,今天是武汉大学珞珈讲坛的第190讲。珞珈讲坛是武汉大学最高端的学术讲座,也是我们的学术殿堂,所以在这个空间里呢,珞珈讲坛试图展示出这种高端优异的品类,以及交流切磋的学术品质。那么,今天非常有幸,我们请来了普林斯顿大学的Martin Kern教授,作为我们第190讲的讲嘉宾。今天到场的嘉宾除了文学院和其他院系的教授、老师和各位同学以外,还有武汉大学教育部人文社科的长江学者柯平教授,武汉大学副书记沈壮海教授,武汉大学人文社科研究院副院长夏义堃女士。

那么,我首先介绍一下柯马丁教授他的基本情况。柯马丁教授是普林斯顿大学东亚系的系主任,同时是普林斯顿大学汉学讲座教授。那么,他的学术成果是非常丰盛的。他长期在中国留学过,在北京大学中文系。Martin Kern教授在跟我聊的时候,他讲他一开始到北京大学学习的是当代文学,后来师从袁行霈先生。当然他的学问越做越往后走。那么,现在他是国际上享誉全球的研究中国早期,就是早期中国以及汉代的文学、制度、文本及政治思想的专家,也是非常重要的一位国际前沿性学者。他现在身上有很多兼职,他还是国际上最负盛名历史最悠久的汉学专业杂志——《通报》的主编之一,他在国内很多优秀高校也有比较多的兼职。那么现在他还是中国人民大学新成立的写本研究中心的主任,所以他在早期中国的文本、思想、礼仪、制度以及出土文献方面,都是多有发现,而且学术成果也是非常丰硕的。在我们的宣传册上有他比较详尽的简历,我在这里就不多浪费时间了。那么,下面有一个仪式,有请教育部长江学者特聘教授武汉大学党委副书记沈壮海教授为Professor Martin Kern授予武汉大学珞珈讲坛讲座名牌,有请他们。(仪式)那么,下面我们把时间留给柯马丁教授,他今天演讲的题目是关于中国早期文本及其作者的相关问题,有请。

柯马丁教授:谢谢大家,我感到非常非常荣幸。今天在这儿,这是我第二次在武汉大学,第一次大概是十二年前吧,那个时候,我还年轻,现在我记不住那个时候,大概是在这里开会。这次,我昨天今天在这儿作了几次报告,对我来说,启发非常大,我已经学习了很多东西,通过我们的讨论等等。当然,今天的珞珈讲坛,对我来说是非常重要,是非常荣幸的一件事情。

那么,《寻找先秦文本的作者》,这是我的题目。我在Princeton,跟我的那些古典系的各位朋友们经常有交流,然后我发现我们谈这些古些文本,好像我们的一些基本想法是非常不一样的,为什么呢?因为我们的资料不一样。这个整个的文本资料,在古希腊、古罗马、古中国,确实是不一样的。而且,我觉得,我们在早期中国的时期,基本上先秦两汉,情况是非常特色的,非常有意思的。基本上,我的那些朋友,因为他们也没有看过这些东西,我等下要讲,所以他们现在也很高兴在北京,在人民大学,我们一起合作、一起上课。下个星期,我们要上一个短期班,给博士生的。所以我非常重视这样的交流,也觉得我只有通过这样的交流,才能意识到我们中国的一些古典文献的各种各样特色的情况。

先开始,不谈中国,谈希腊。在古希腊,《荷马史诗》开始普遍,写本文化也开始发展,这个发展的意思是什么?就是这些文本开始离开他们原来的那个环境,比如说在这里有一个文本,原来这个文本可能限于这个环境,可是在第6世纪、第5世纪,这个文本可以出去,可以从这里到远远的地方,然后那个读书的经验也开始多起来,很多人开始读书,那个时候。可能更早一点,基本是口头文化,在希腊。

然后,那些诗人和表演的人的这些词汇开始有了,就是poet或rhapsode这样的词汇开始有,以前可能没有。但是在那个时候,poet这个词是非常有意思的一个词。这个词到底是什么?一个poem,是一个被“作”的东西,这个动词是poieo,poieo这个动词的意思是“作”。所以,不仅仅是诗这样,雕塑、绘画等各种各样的东西,都能“作”,都能“poieo”。所以呢,所谓的“诗”,就是“作”的一部分,所以在第6世纪,第5世纪,这些画家、雕塑家,也开始签他们的名,比如说在一些雕塑的下面,放他们的名字。

有一个作者,有一个poet,poet的意思不是诗人的意思,是作诗的意思。无论是诗,还是雕塑,还是画等等,所以呢,这些事情都是同样发展的。而且,突然有一个名字叫荷马,那个荷马,大家那个时候好像都承认,还有一个Hesiod,这两个人是那个时候最有名的诗人。然后呢,把最有名的那些诗人跟最有名的一些诗联系起来,就有《荷马史诗》,这些《荷马史诗》比荷马的名字更早,不知道《荷马史诗》是谁作的,有可能是一个叫荷马的人作的,有可能是这个名字和这些文本联合起来的这个情况要更晚一点。我们没有什么根据来说,没有什么证明是谁作的。所以呢,我们突然有一个写本文化的世界,也突然有了文学的世界。那个时候,就是这些希腊人发现了作者这个概念,他们很快,大概一百年以来,很快就觉得所有的重要文本必须要有一个作者,所以很多原来没有作者的文本,突然得到一个作者,而且一开始有这样的,那么,把各种各样的文本归于某一个人的名字之下,在中国也是这个样子,我一会儿要讲的多一点。所以一开始,荷马的诗特别多,然后,过了几个世纪,有学者,就是古代的学者发现这个不可能都是荷马的,有不同的有各种各样的。

就像我以后要讲一些屈原的问题,一开始东汉的王逸给《楚辞》作注解的时候,那说很多东西都是屈原作的。后来的学者觉得可能不是那么多,可能有一两个,可能有《离骚》,可能有《九歌》等等,可是不是所有的那么多东西都是屈原作的。可是一开始,很多东西就放在这个名字之下,在古希腊也是这样的过程。然后第5世纪开始,古希腊的史学,最有名的史学家有两位,一个是Herodotus(希罗多德) ,一个是Thucydides(修昔底德)。Herodotus写了一本书,就是叫“史”——《Histories》, 这本书第一个词,开头的一个词是什么?是他的名字。我们这个翻译有一点,因为是汉语语法的要求。所以他说我是Herodotus,Halicarnassus就是今天的土耳其,土耳其西部,靠海边,我是从哪个地方来的。第一句话第一个词就是他的名字,第一句话说我是谁,我是从哪里来的,我用什么样的研究方法来做这个历史事。然后呢,Thucydides也是这样,第一句话就说我是雅典的修昔底德(详见《The History of Peloponnesian War》),给我们一种自我介绍。

这个意思是什么?如果我们想一想中国的一些古代的文本,我从来没有看过这样的事情,就是没有。所以,为什么他们觉得要先放自己的名字?那么,我想这个意思是,他们要表示,不仅他们是谁,不仅是一个自我介绍,他们要表示他们是可靠的,他们是可信的,他们给我们讲他们各种的研究方法等等。所以呢,他们是真正的作者,他们对这个文本,就承认他们的个人的责任,这一个人你可以相信,是这个意思。一个历史的记载不是自己写的,当然往往是有人写的,所以那些古希腊的人他们希望说是谁写的,如果不知道是谁写的,那不能相信,是这个概念,这个概念跟早期中国的文本确实稍微不一样的。而且,他们不仅仅说我是谁,他们还说我是从哪里来的。

如果我们读一个文本,然后这个文本带着这个作者的名字,这个作者的名字会给我们非常重要的消息,是什么消息呢?就是这个“The author function is the principle of thrift in the proliferation of meaning.”这是很漂亮的一句话,意思是什么?如果你有一首诗,诗的阐释、理解、注解的可能性是特别多的,没有什么,你可以作你自己的阐释,我可以作我的,我们都不一样。如果我们不知道这个东西是谁的东西,那是更自由的。比如说我们读早期中国的哲学的一个文本,我们不知道是庄子,还是孔子,如果这个文本里面有“道”这个词,就是道德的道,如果有人说这个文本是孔子的文本,那么我们知道之歌“道”的意思是什么,如果有人说这个文本是庄子的文本,那么我们对这个“道”的理解是完全不一样的,因为我们把对文本的了解、对文本的阐释放在我们对这个作者的知识框架之内,换一个名字,就是换一个知识框架,这是非常重要的一个事情。

很多我们的文本,他们不可能有一个作者,是这个意思,他们不能接受有一个作者。如果有一个作者,我们看这个作者,我们马上要提一些问题,而且我们觉得我们为什么要相信这个。所以说,一个作者,或者福柯说的一个作者功能是一个非常复杂的现象,不是一个很简单的现象。而且,最有意思的是这个作者一方面是这个文本的渊源,同时也是这个文本的结果,什么意思?那想一想陶渊明,我们对陶渊明的知识是从哪里来的?大部分是从他的诗里来的,我们读他的诗,我们知道这个。杜甫也是这样,所以我们有一个循环的对这些诗的一个阐释,我们先拼命地做一个这个诗人的传biography,然后把这些诗放在这个biography中,哪一年是哪一首诗,然后用这些诗来讲这个biography的顺序,我们经常这样做。你看杜甫的某一些诗,我们都觉得那是杜甫晚年,为什么我们知道?实际上我们不知道,我们作了这个循环的了解才知道。所以,这个作者是在文本之内,也是在文本之后,也是在文本之前,而且这三个作者的认同都不一样。文本之前的作者和文本之后的作者,从文本树立起来的作者跟文本之前的作者,不是同样的一个东西。所以呢,如果一个文本有一个作者呢,这个名字创造一个文本,同时也作为一个工具来解决这个问题,因为我们可以用这个biography来回答这些文本的意义。一个带有作者的文本说明什么?说明我这个文本需要阐释,需要解释,因为我跟这个人的人生有关系。

所以我们从文本到作者,也可以从作者到文本。而且一有那个名字,这个文本的意思就有变化,这是非常重要的。这个是福柯的一个很深的了解,福柯之前,我们没有这样想。那么,当然我们在那些中国早期的文本,也有一样的问题,完全一样,我刚刚说的比如说陶渊明、杜甫,我们发现,就是这个问题。或者谈屈原、或者谈孔子,都是这个问题。然后呢,最重要的文本,他们都在某一个时代,通过一个经典化的过程,所以这些文本能活得下去,没有经典化就没有了。我们所有的早期中国的文本都是经典,为什么呢?都是保留下来的,没有经典就不保留。而且我们也知道,大多数的文本是被放弃的,我们现在看出土文献,出土文献的最近几十年发掘的一些东西,尤其是简帛的那些写本,十分之九是我们从来没有看过,而且没有作者。这些东西传统都放弃了,这些文本都没有经典化,没有进入这个传统,这个长期的传统。而且我们也发现,是什么样的文本被放弃了,那基本上是技术方面的,比如说医学,或者是兵法、日历,各种各样很现实的知识的文本,它们没有被经典化 。所以我们现在出土文献能看到的东西,这些东西特别特别丰富,包括数学,包括其他各种各样的科学性的文本。那么,这种经典化的过程,每一个古代的文明每一个古代的社会都有,有意思的是,在每一个文化中,这个过程是不同的。所以,我们不要把比如说古希腊的一些现象,或者一些解释,或者对古希腊的一些理论,直接放在中国的文本,来解释中国的文本,因为确实这是另外一种文化。同时,我们也要了解这两种文化的差异。